在江南茫茫烟雨之中，春水披着蓑衣，行走于山路之中，她的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拎着个小镇里旅人常见的行囊，在山水交融之际，春水的身影消失在群山之中，徒留下，泥泞路上一行深浅脚印……
春水是隔壁詹先生的女儿，詹姓在这个名叫徽南的小镇里，是很少见的。在古时，徽南虽多出文人雅士，但是随着世事变迁，政治变化。除了原先住民，小镇里由外迁来又由迁回故居的人愈发多了，小镇里的人丁也愈发少了。
除了詹先生一家。
詹先生是个读书人，平时就在小镇里的学校里教书，在古时叫做夫子，如今不时兴这样叫了，小镇里的人就唤他先生。詹先生的先祖曾中过探花，他的祖父曾中过秀才，至于他的父亲，还来不及考童生，声势浩大的革命就开始了。
春水之名，只因春水在三月阳春之际，万物复苏之时，在那桃花浪起，春水潺潺之季落草，恰巧那时詹先生又品读了杜甫的《春水》之诗，詹太太原是想取“芳亭”的，但詹先生却更属意“春水”，但到底詹先生还是尊重詹太太的，因此定了抓阄的方法，春水抓了春水，芳亭也就成了春水的小字。
春水打出生起，就从未遭过挫折，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除却詹先生书桌前的那一雕花松木小匣，春水向往了很久，詹先生却从不让她触碰。春水偷偷碰过，却打不开匣上特制的锁，春水撒娇过，哭闹过，詹先生却从未有依过一回。
春水的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随着年岁日益增长，种子悄然发芽。
在学校里，大家都知道春水是詹先生的女儿，因而也带着敬重了一分，直到那年的暑假，春水在詹先生的不眠斋里徜徉了许久，那一只木匣，在案前佛手的掩映下愈发神秘。春水藏不住心中的好奇，再一次偷偷触碰。
詹先生来了，他的清瘦的身形隐匿在木门与樟树的阴影之中，抿着唇不发一言。
春水的手已触碰木匣，却猛地恍若触电般的收回了手，连连退后了几步，仓皇逃出书斋，自那以后，春水的心里渐渐萌发出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春水仍然按部就班地学习，竞赛，甚至谈了一场小小的恋爱，同隔壁家的小王。似乎一切都是寻常，唯一不寻常的，是春水日日夜夜愈发膨胀的欲望，这欲望如同箱笼里的困兽，挣扎，并致力逃脱。
梅雨时，春水失踪了。
无论是詹先生还是詹太太还是小王还是春水的同学，几近翻遍了整个小镇，仍然没有找到春水。直到三天后，詹先生发现不眠斋里的木匣不见了。
若世事大梦一场，詹先生颓然地放弃了寻找春水的`想法，唯有詹太太还坚持着。
春秋几载，当黄昏时小镇炊烟缕缕升起，金乌悬挂枝头，霞云彩布时，春水拄着拐杖回来了。她当年恰若芙蓉的瓷面上，春山带愁，眉里却藏着隐隐的一抹坚毅；湖绿色的裙衫裹系着她的躯体，那支拐杖，闷闷的敲击着地板，发出哀声。
詹太太因春水而伤透了心，也老了。如今春水回家，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怅然长叹，却有股生气从她脚尖到头顶蓬勃散发出来，她着手春水的一应事宜，却不多问一句春水几载间的去向。
一切恍若烟云，若夜半钟声的短暂，煎熬似熊熊大火，如今也泯灭了。小镇似从未发生改变，春水也似从未离去。
唯有春水知道，她的腿疾是为什么，也唯有春水知道，她的不告而别是为什么。
这世界有太多的变故与禁忌，太多的艰难与秘辛。
那一年春水抱去的雕花木匣，这一年春水以她的腿偿还。
春水走过茫茫群山，渡过滔滔江河，她终于意识到，她曾拥有过很多很多的路，却选择了最难走也最短的一条。折回原点，春水是要赎罪，是要走回生命的原点。
脚可以很小，路可以很长，
但，脚所走过的，从原点到生命尽头，比路更长，更宽厚。
“在这个世界上，不单调的东西让人很快厌倦，不让人厌倦的大多是单调的东西。向来如此。我的人生可以有把玩单调的时间，但没有忍受厌倦的余地。”
春水如是写到：
“在这个世界上，小脚可以让我走得缓慢，但大脚可以让我迅猛。不过在失去一条腿后，在有了我的拐杖好友后，我虽走得困苦，却更加细致，只要我意志坚定，我就能看到最后的风景，意识到，我的脚，我的脚步，比路长。路有尽头，而我除却最后的归宿，我没有。”
春水将雕花匣放回了不眠斋中，并请小镇上最好的锁匠重新打制了一把锁，当春水把青铜锁扣住的一刹那，“啪嗒”，十八岁的春水与十五岁的春水相遇，在三年时光交汇之中，那个十八岁的春水用平生最温柔的腔调：“芳亭，别碰它……”
……
玉走金飞，当不眠斋里尘封的小匣再次打开时，已不知是多少年之后了，小镇的人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所发现的，不过是一沓沓写有字的纸——
九月二十八日晴离家约莫有三月了，我却已翻阅先人留下的手稿不下四五回了。每每细读，我的脸总要羞愧地发烫。同是十五岁，那一年先人立志为医，立志救人，而自己却庸庸碌碌，无半点先人遗风，枉为詹族儿女！
只是既已离家，若无半分交代也是不好的，不如往先人曾去之地寻平生所向吧。
五月二十一日小雨算一下，离家也近两载。这几次小腿隐隐作痛，想是离家时腿伤未愈。如今于家里也勉强算得音信全无了，我行踪不定，父亲总能体谅，只盼父母二老康健喜乐，病痛全无。就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想是该回家了。
十二月五日晴天气难得晴朗，连续多日窝于家中苦读，也整理匣中旧稿，心想总不能因我而失去此匣。回想当年无知离家，不知给家人带去多少愁苦。兴许父亲是对的，我过早触碰，终要承担些应有的劫难。不过世事无对错之分，我早早立志，也是好的。虽不能像先人那样有立长生牌，有藏于馆中大作，但无愧于心总是好的。
……
三月二十八阴身体越发虚弱了，几月来总有学生返乡看望，所幸他们大都有自己的志向，纵使我不在了，也仍能继续走他们的路。
新历二十九年，春水走向生命的终点。
一生所学，皆附于此匣。纵生命方停，但“路”一如春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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