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古国寻踪散文

2020-11-07 散文

  乘舟探险到蓬莱,奇妙景观登画台。

  远跋寒山石径斜,近攀莲座雾云开。

  连天玉瀑神工剪,悬顶利刀鬼斧裁。

  故国夜郎今孰在,寻幽揽胜梦中来。

  这是我2005年秋天回故乡,游览镇宁夜郎洞时写的一首有关夜郎的诗。

  相信很多人是通过“夜郎自大”这一成语认识夜郎的。相比滇之于云南,巴之于重庆,蜀之于四川,楚之于两湖,“夜郎自大”似是夜郎留给贵州的惟一烙印。

  上世纪70年代以来,一批批青铜时代器物陆续在贵州境内发现,使得人们嗅到了淡淡的夜郎气息。21世纪没过两年,夜郎成为各省争抢的对象。湖南省新晃县与贵州省的一些县市纷纷要求更名为夜郎。在川南、滇东的一些地方,也不断传出该地为夜郎故地的种种说法。这一场激烈的更名之战,所有的指向都是具有神秘色彩的古夜郎国,“夜郎自大”转而成为知名品牌。

  夜郎,是否一个虚幻的神话?“夜郎自大”真是夜郎留给贵州的唯一遗产吗?抑或夜郎不仅属于贵州?

  一

  夜郎,文献上记载,这是战国秦汉之际贵州境内的一个小国。但由于记载的简约和考古资料的相对缺乏,夜郎一直是萦绕历史学者、考古学者乃至普通大众心头的一个谜。

  司马迁是介绍夜郎的第一人。据《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为开通从蜀地经夜郎、滇抵达今天印度的通道,汉武帝派使者与滇和夜郎接触。当时的滇与夜郎算得上是西南地区众小国当中的大国,故目无汉王。使臣到夜郎国后,夜郎王问使臣:汉朝和夜郎,到底谁大一些呢?这句话后面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实际上,此前汉使已到达夜郎西边的滇国,滇王也向汉使问过同样的问题。没想到,夜郎王竟不约而同地问了同样一句话,朝廷上下一派哗然,“夜郎自大”于是成了千古笑谈。或许这本是身置大山的民族,渴望了解山外世界的正常发问,演绎到后来,却成为“自大”的代言词。这其实是一段误读的历史。

  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地处大西南的夜郎回国一度拥有10万精兵,满坝良田。他们制作了石、陶、玉、青铜、铁、玛瑙等不同质地的农具、生活用品、兵器和装饰品,在建筑用的砖上也雕塑农耕画像和乐工图画像,并用这样的砖建造了雄伟的城市。拥有这样的军力和文化,在面对自己身边的国家时,夜郎国有着绝对的自信。在贵州的牂牁江有这样的传说,夜郎国希望选择有100座山峰的地方建都,因他看到牂牁江打铁关一带山峰重重叠叠,非常有帝王基业气势,便将夜郎国都建在了牂牁江畔。这种霸气可不是建立在虚幻的妄想之中的,夜郎王为了扩展领地,曾携家带眷,率领兵卒,先后在云南、四川、贵州等地区建立许多城池,并且在这些城池都居住过,这也成了今人争夺夜郎古国的理由。从司马迁的《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中记载的“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我们可以想象当年夜郎国王的傲视群雄。

  当西域诸国已经习惯了在汉和匈奴之间的夹缝中艰难地寻求生机的时候,西南诸国对于汉朝还只是个概念,他们与汉朝的交往无非是用自己的出产来换取美丽的丝绸,与他们彼此各国之间的交换货物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与西域的楼兰、大宛等国家不同,他们的国境内并没有“丝绸之路”通过,他们没有过往的客商来讲解大汉帝国的强大和富庶,他们的文化也并不需要交流来产生。所以,当夜郎国王面对前来的汉朝使节的时候,他极及自然地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汉与我孰大?”

  也许,夜郎国王当时的表情并没有倨傲和不屑,他只是好奇地把自己的疑问表达给了面前这些远道而来、穿着古怪的人,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所代表的是什么,当他说出这样“自大”的言语的时候,自己会给西南诸国和夜郎带来怎样的灾难。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汉朝提出的将他的领地设为汉朝的一个郡的条件。

  傲视的夜郎王惹怒了“扬国威于四海”的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武帝派出了他的虎狼之师。汉军攻入了帮国林立的西南,首先灭亡了且兰国,杀掉了率众抵抗的且兰国王。且兰在西南是仅次于夜郎的大国,却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夜郎王终于明白了,那个遥远而神秘的汉帝国是多么可怕。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忍气吞身地随着汉朝的军队来到了汉朝国都长安,拜服在汉武帝脚下,换得了一个“王”的称号,而他的国家正式成为了汉帝国的一个郡----柯郡。《史记》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句:“夜郎王惧,入朝,封之为王,以其地置柯郡。”但其间隐含了多少血泪就不得而知了。

  夜郎国王也许认为,这样俯首称臣,汉武帝该收兵了。然而,西南的灾难远没有结束。就在他还在长安学习对于“天朝”应该遵守的规矩的同时,汉军继续乘胜推进,将西南诸小国一举荡平。曾径有着充分自信的夜郎王在汉朝皇威下苟延到汉成帝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最后一任夜郎王兴率领自己周边的22邑对汉王朝作了最后一次反抗,但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夜郎国最终灭亡,只剩下了“夜郎自大”这一千古笑谈,或者可以说是千古悲剧。

  大概从东汉时起,人们已经不太清楚古夜郎国的准确彊域。东汉学者在注解《汉书.地理志》时,就将夜郎国北边的疆域划到了今四川成都一带;而《后汉书》则称夜郎国东至广东、广西一线,北达今四川西昌、攀枝花一带。

  唐代大诗人李白多次在诗作中多次提及夜郎,这些诗句与李白被流放夜郎的遭遇有关。夜郎国早已消失,那么唐代何以又有了夜郎?

  原来,夜郎国灭亡三百多年后,西晋王朝在今贵州北盘江上游地区设置了一个夜郎郡,一直存续了二百多年,至南北朝时才废掉。又过了约三百年,唐朝曾在今贵州的石阡、正安,湖南的新晃等地先后设置过夜郎郡。这期间,还曾将贵州桐梓一带的珍州改为夜郎郡。到了北宋时期,在今湖南新晃一带还短时间设置过夜郎县,仅存在了十余年,成为历史上最后的夜郎地名。明代后,对于古夜郎国的地域更是出现了十多种划分。

  此夜郎非彼夜郎,但有着微妙的相似。而这,也正是对夜郎国的地域争论不休的缘由。

  近几年,随着考古发掘的收录,一种新的观点正逐渐得到更多的认同:那就是还夜郎于贵州,即夜郎国的中心区域位于贵州西部、北盘江和南盘江之间。

  二

  汗牛充栋的皇皇巨著,提及“夜郎”的,可谓沧海一栗、寥若晨星。而当文字不能满足人们的渴望时,考古自然成为大众关治的焦点。

  上个世纪70年代后期的考古发现,是贵州考古人振奋人心的事情----赫章可乐南夷墓群被发现!当时,考古队正驻可乐发掘一批汉墓。1977年秋的一个黄昏,一个中年男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背兜,行色匆匆地来到考古队驻地。当考古队员们将目光投向竹兜时,都惊呆了:里面盛的是一堆剑、鼓形铜釜、手镯等精美的青铜器,风格非常独特,类似的器物在贵州从未发现过,也不见于周邻省份。这个男子在耕地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批东西。考古队员随他来到现场,发现这是一处规模较大的早期墓地。凭感觉,他们已隐隐感到这就是夜郎时期的遗址。

  这的确是事实,他们的手已触及到历史上这个所谓的最妄自尊大的王朝的神经了!

  经过考古工作者的努力,一批批青铜时代的器物陆续在贵州境内发现,淡淡的夜郎气息开始在空中弥漫,沉睡了千年的夜郎子民也开始接连不断地向人讲述着他们曾经拥有的璀璨,他们力图纠正世人对他们的偏见!在泱泱华夏绵长的历史文化中,他们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然而却并非仅仅是“夜郎自大”,出土的一件件器物,足以证明了昔日的气魄和威严,一种凝聚了“乳虎啸谷,百兽震惶”的气魄与威严。

  可乐墓地墓葬的密度极大,超乎常人的想象,仅仅在大约330平方米的范围内就发现了81座墓群,不少墓群相互叠压或打破的现象令人吃惊。估计墓地使用的时间较长,或许还暗示了当时人口稠密的程度,这在贵州其他地方的早期墓群中,还没有发现过类似现象。所葬者普遍持戈佩剑,隐约有戈光剑鸣闪现。传说夜郎王本身就有盖世才武,他的身世非同寻常。一天,一个女子河畔洗衣,恰有一节大竹随水漂到他的足下,怎么也无法将之推走。正在这时,竹节中传出隐隐约约的啼哭声,女子觉得十分奇怪,便将竹子抱回家中,用刀劈开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男婴。男孩长大后,勇武有才,最后统一了周边部落而雄霸一方,这个男孩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夜郎侯曾经与随从在大石之上歇息,命从者作菐,但没有水。他遂以剑击石,但见剑落处,泉水涌起。其盖世才武传为美谈。这是一段传说,它使人们对夜郎国的追忆变得更加美好。虽说神秘有余,真实不足,但当考古人员开始向大地的艰苦探索,当剑佩铿锵赫然于眼前时,那一刻,传说让人感动。他们追寻那生动的真实,力图揭开这个业已消失的王国的秘密。

  这是一支好战又爱美的民族。他们头戴发钗,耳悬骨环,项挂珠饰,环佩叮当,摇曵生姿。他们之中有贵族、有平民,有战士,有面扣铜洗的神秘巫师。站在这一方土地上,心很容易被历史击中!这里曾车水马龙,一派繁荣。而如今繁华落尽,这样一支民族,这样一个王国,已灰飞烟灭,静静沉睡在黄土深处。掩盖起世事繁华,徒留“夜郎自大”的冤屈。

  在贵州赫章可乐的墓地之中,发现了一组奇特的葬俗,套头葬—--头部套铜釜,足下套铜洗。墓地中还发现两例用铜洗盖于脸上的埋葬方式,这种方式不同于套头葬,但似乎又显示着某种联系。更有头侧插一件铜戈的埋葬方式,铜戈或插左侧或右侧。这是要表示一种愿望,一种诅咒,抑或是一种憎恨呢?总之,必定是出自一种与原始宗教有关的信念。

  神奇而重要的套头葬,是国内其他地区所不见的,究竟是受到何种意识的驱动而以铜釜套头?后人千般猜测:或者是一种财富的炫耀,或者是一种地位的显示,或者仅仅是出于对头颅的保护,又或者是一种原始宗教的反映----企望铜釜特有的通神魔力,带来祖神神灵对后人永久的保护。只是那套使用的大铜釜上所铸的一对威武立虎,以及死者脸上扣置的铜洗,就透露着异乎寻常的神秘。

  套头铜釜上的雕铸立虎,造型神勇,谁能说不是古代青铜雕塑艺术中的精品?昂首仰尾,龇牙长啸的神态,谁能说不是神力与权力的象征?夜郎子民于黄土深处静静地沉睡,猛虎即在身边相依相伴,那是何等气魄!猛虎的形象不仅只在铜釜之上,雕铸在其他青铜制品上的也随处可见,张口扬尾,整个身躯若弓拉满弦,蓄势待发,又多饰以斑纹,更增加了威猛和力量感。唐人柳宗元,曾撰写寓言《黔之驴》,形容黔驴之技,不过如此,庞然大物,终究还是被虎所捕杀而啖食。

  三

  考古人已经触摸到了夜郎古国的神经,但赫章可乐可能还不是古代夜郎国的中心区域。到目前为止,虽然已经有一批夜郎时期遗存发现,但夜郎王族的墓葬和遗址,尚未露出蛛丝马迹。有关夜郎的许多谜团,就像扣在铜洗之下的那张脸一样神秘莫测。

  根据文献的记载,夜郎王和滇王是西南夷地区惟一被汉王朝赐予金印的两位少数民族的首领。汉武帝之所以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是迫于夜郎与滇在该地区非同寻常的地位。然而,滇文化的风韵已逐渐被揭开,上世纪50年代“滇王之印”在晋宁石寨山的滇王墓中已展露容颜。夜郎,这个西南夷中最大的国家,何时可以向世人展露它原初的丰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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